Case

要件已获认定

September 4, 2026황윤상 행정사AI

那是复检体检前四天的周四夜里。我第四遍读着伤残等级区分表。单看膝盖、确切说是膝关节那一项,篇幅还不到一页。可这一页读四遍,三遍在不同的句子上划了线。

问题在于,表上写的不是“疼”,而是“多少度”。

本案例为便于理解而虚构重构。

两张通知书的温差

第一次见到委托人是在五周前。他电话申请咨询,周二下午前来,事先已把两份文件发到我邮箱。审阅已完成一半。

两份文件发文机关相同,日期相差两个月。

第一张是报勋审查委员会的要件审议结果。概括说:申请人的伤病与服役期间的教育训练有相当因果关系,符合公伤军警要件。他说收到这张纸的那天,拍照发到了家庭群里。这是等了二十年才得到的一句话。

第二张是体检结果通知。文字短得多:未达伤残等级标准,不予判定等级。

他说起初不理解这两张纸。说认定了却没有等级,是什么意思。没有等级会失去什么,他也不甚清楚。补偿金、医疗支援、取得税减免、子女学费支援之类大多以等级为前提设计——这一点,是他收到第二张通知、给报勋支厅打电话后才知道的。

在行政里,认定与评价用的是不同的门。知道这点的人不多。

叉车与两个孩子

先说说人物,脉络才好理解。

委托人是四十五六岁的男性。约二十年前以兵长满期退伍,服役期间在夜间训练中膝盖严重受伤。在国军医院做了手术,之后随着军衔上升,一直带着疼痛过活。退伍后也去过医院,但某个时候起,就选择了将就着活。他以为大家都这么过。

几年前状态变差,做了膝关节部分置换术。术后疼痛确实减轻了。代价是膝盖弯曲的角度变小,久站整条腿就发软。

现在的职业是物流中心的叉车司机。他说坐着干还能撑,但卸货时得下车走动,那时就成了问题。公司已经把他从夜间卸货组调到白天入库组一次了。

家里有初三和小六两个孩子。母亲在养老院,费用和哥哥分担。他迟迟才下决心申请登记,缘由也在这里。我问他二十年没做的申请为何现在做,他答:大儿子三年后上大学。

这个回答说明了案子的时间表。对他而言这既是名誉问题,也是钱的问题,两者压在同一份文件上。

独自递交的一张诊断书

他不是什么都没做就来我们事务所的。恰恰相反。

收到第二张通知、给报勋支厅打电话时,负责人给了准确指引:对结果有异议,可申请复检体检。他当场记下方法,去常去的骨科又开了一张诊断书。上面写着:左膝关节部分置换术后状态,有慢性疼痛及步行障碍,需持续治疗。

他附上这一张诊断书申请了复检,结果相同。未达等级标准。

他说到这里就火了。医生都写了疼,为什么不行。这反应可以理解。而这反应,恰恰是第一次失败的原因。

为准备第二次复检而来,是我们合作的开始。第一道关口永远相同:先看期限还剩不剩。所幸还有余地。

要件与等级用不同的门

第一次咨询的大半时间,不是花在审阅文件,而是重新定方向。

看他第二次准备来的资料,大多是二十年前的事。整理训练当时情形的陈述书、同班战友的联系方式、查到该去哪里开具国军医院手术证明的备忘。

那些资料很好。只是,是一场已经打完的仗的资料。

要件已经获认定。国家已用文件确认这处伤病是因服役而起。可他却在再一次证明那句话。审查中要争的着眼点错位了。

《国家有功者礼遇及支援相关法律》及其下位法令,把要件是否符合与伤残等级判定,设为彼此不同的程序。要件看过去的因果关系。等级看现在的身体状态。过了前门,后门并不会打开。

所以这次要准备的资料性质必须彻底改变。不是二十年前,而是现在这只膝盖是什么状态,把它译成等级表所用的语言。

我也当场告知:准确的条文与解释需向国家法令信息中心(law.go.kr)或主管机关确认,因为我们读表的方式与审查中适用的方式并不总是一致。

诊断书没说的东西

我重读了他递交的诊断书。读到第三遍,问题显现了。

那张诊断书里没有一个数值。

写了慢性疼痛,但疼痛不是等级表的项目。写了有步行障碍,却没有程度。写了膝关节部分置换术后状态,却没有哪侧关节、放了什么植入物、残存功能多少。

等级表由角度和等级构成。关节能屈多少度、能伸多少度、肌力处于哪一级、关节是否被人工物替代。诊断书若不以那种语言写成,审查一方就没有判断依据。

这不是开诊断书的医生之过。骨科医生是治病的人,不是每天盯着报勋等级表的人。患者若请求“请证明我疼”,医生就写疼。没有人告诉他到底需要什么,那张诊断书就停留为治疗用文书。

于是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是这样。从等级表里抽出膝关节相关项目,把判定中实际使用的表达做成清单。关节可动范围的屈曲·伸展角度、徒手肌力检查等级、关节置换部位与范围、下肢缩短与否、步行时观察到的异常。既然不能带着这份清单陪他就诊,就改做一张单页请求书,交到他手上。

请求书这样写:以下各项是国家报勋伤残等级判定中实际使用的评价基准,无论是否符合,恳请记载测量值。这不是请他造出没有的所见,而是请他把已有的所见毫无遗漏地写上。

五天后新诊断书来了。写了屈曲角度。也写了与另一侧膝盖的差异。还有肌力等级。

同一只膝盖,文件变了。

十一行的请求书

那五天里发生的事,还值得多记几笔。

请求书是十一行。每行是项目名与括号里的简短说明。比如:膝关节屈曲角度(以度为单位的测量值,左右各一)。徒手肌力检查等级(股四头肌及腘绳肌)。关节置换部位及范围(区分全置换·部分置换,注明植入部位)。

他拿着这张纸去了预约日,却空手而回。那天就诊只有十分钟,后面还有六名候诊患者。纸是掏出来了,可医生先问“这是什么文件”,一解释时间就没了。

这里又做了一次调整。在请求书最上方加了两句。本请求用于报勋伤残等级判定,不是请求新形成所见,而是请求把已确认的所见按指定项目记载。若测量需要另行时间,预约时会预先说明其意。

并让他重新预约,且挂号时预先说明是为开诊断书。在挂号阶段说明目的,就诊时间往往会据此安排。

第二次就诊,膝盖真被测量了。据说架上量角器读数用了几分钟。用这膝盖过了二十年,量角度还是头一回。

行政文书大抵这样做成。不是无中生有生出事实,而是既有的事实第一次被测量。

寻找不存在的记录之法

第二个问题是时间。

等级审查看现在的状态,但现在的状态为何变成这样若模糊不清,评价就会吝啬。二十年前的受伤与几年前的手术之间若记录空白,就难以排除其间有别的原因介入。

可他那段之间几乎没有记录。退伍后马上去的社区骨科早就关门了。之后去的韩医院也一样。国军医院手术记录要走申请程序,要多久、还剩多少并不确定。

这里我拐了个方向。病历没有理由只在医院找。

有国民健康保险公团发放的疗养给付诊疗明细。何时、哪个科、以什么伤病代码就诊,按年度留存。医院消失,这记录仍在。我请他以尽可能长的期间申请本人诊疗明细。

一周后拿到的明细里,有从退伍次年起因膝关节相关伤病反复到骨科就诊的痕迹。并不连续。空几年又出现,反复如此。但也够了。空着的几年反而与他的陈述相合。忍不住了就去,还能忍就不去。

我把那明细按年度整理成一张表。左边年度,中间诊疗科与伤病,右边那年他的职业变化。让伤病如何一路压着他的生活,一张纸就能看见。

又加了一样。公司发的调岗记录。把他从夜间卸货组调到白天入库组的人事记录及其事由栏。这是显示诊断书所述功能受限在实际劳动现场如何呈现的资料。医学所见与生活受限彼此支撑,判断就稳得多。

等了三周的回复

国军医院手术记录是最费时的资料。

二十年前他做手术的医院,如今已不以那名称存在。在部队改编中被合并,得先查清记录移交到了哪里。他在这一步已经放弃过一次。不知该往哪打电话,转了几处便作罢。

病历副本发放由本人或本人委托之人申请。程序本身不难。难的是知道该对着谁去走这程序。

第一次回复含糊。内容是正在确认该期间记录是否留存。收到这种回复,似乎除了等别无他法,其实还有一件:把回复本身留存下来。记下申请日与回复日,日后即便资料终究没有,也能说明没有的缘由。资料没有与没去找,在审查中读法不同。

第三周副本来了。手术记录纸留存着。当时做了什么、怎么做,是手写的,有几处难以判读,但要害读得出。

这里附上从做人工关节手术的民营医院取得的植入物确认书。是注明哪种产品放入哪个部位的文件。需要这份的理由很简单:等级表有单独处理人工关节置换与否的结构,而诊断书一行不足以充分特定这一事实。

他拿到这叠资料,问“这些都得交吗”。并非从一开始就都得交。只是哪个阶段需要什么,一张指南也没写全。填补其间空隙的,就是实务。

也有该剔除的资料

收集资料并非工作的全部。这一件里有一个剔除的判断。

他说腰疼。他自己的说法是,因膝盖使步态歪斜,负担压到了腰椎,也确有腰椎就诊记录。他想把这资料一并递交。

决定不交。理由分两点向他说明。

第一,要件认定的范围限于膝关节伤病。把未获要件认定的部位加进等级评价,审查一方会先做把该部位排除出评价对象的判断。我们真正要争的着眼点上,视线就被分散。

第二,主张腰椎症状源于膝盖,本身是需另行证明因果关系的问题。把它塞进这次复检,等于又开一场没准备好的仗。

作为替代,那资料没有丢弃,而是另行捆好。留下必要时下一阶段另行处理的余地。此刻不用与永远不用,是两回事。

这样的判断,在实务中有时比多找一份资料更影响结果。比起放进什么,这次不放进什么,才是更难的决定。

复检,还是审判?

还剩路径选择。

收到第二次未达通知,也有径直申请行政审判之路。《行政审判法》第27条规定,自知悉处分之日起90日内提出。逆算日期,尚有余地。他更中意这条路。理由是往同一处再申请,结果不也一样。

那心情能理解,但我们决定先做复检体检。理由分三点向他说明。

第一,伤残等级性质上近于医学事实判断。角度、肌力、植入物这些具体测量值构成判定的骨架。在这种领域,负责审判的机关也倾向于尊重专业审查机关的判断。没有新的测量资料、只凭书面去争,争的材料本身就不足。

第二,这次我们做的资料,尚未提交过审查。前两次判定是以一张无数值的诊断书为据得出的。新的依据进去,判断确有改变的余地。不是同样的资料得出同样的结论,而是不同的资料从未进去过。

第三,是顺序问题。备齐资料后经复检,万一结果不满意而进入下一阶段,那时也能带着厚得多的记录去。反过来,无资料先去审判被驳回,那结果会给日后判断投下阴影。

在行政里,顺序占一半。比起用什么工具,以什么顺序拿出,往往才分出结果。

他说想一天,第二天早上来了电话。就这么办吧。

申请书里装进的四样

拟定复检申请时整理的轴有四。目的不是多装,而是让读的人能按顺序跟上。

第一,点明前几次判定所依据的资料是什么。没有加入指责前次判定的叙述。只写事实。前两次判定当时提交的医学资料,不含关节可动范围·肌力等级·置换范围的测量值。不是说判定错了,而是说判定的材料不足。这是不刺激处分厅或审查机关而打开再审余地的方式。

第二,是新取得的测量值。把左右膝屈曲角度差、肌力等级、步行时观察到的异常,照诊断书原文引用。没有添上我们的解释。解释是审查一方的份内事,我们抢在前头反而失去信任。

第三,是人工关节部分置换事实的特定。以手术记录纸和植入物确认书为据,注明哪个部位被人工物替代。等级表如何处理这一事实是审查要判断的问题,所以我们只把事实摆上,只写请求判断。

第四,是生活上的受限。附上疗养给付诊疗明细表、公司调岗记录,以及他亲笔写的一天作息记录。最后一样是A4一页。几点起床、如何上班、有卸货的日子与没有的日子如何不同,都平实地写着。说好去掉煽情的句子,他也同意。诉说的文字,不如记录的文字有力。

资料全捆好,比预想的厚。前面附上目录,标明每份资料属上述四轴中的哪一轴。厚厚的资料本身就给人负担,所以需要一张告诉读者看哪里的纸。

送去检查室之前

复检体检定下日期后,最后做了一件事。

把体检中会测量的项目,事先向他说明。这不是教窍门。恰恰相反。

第一次检查时,被要求把膝盖尽量弯,他咬着牙比平时弯得更多。想显得好看。在该说疼就说疼的场合,很多人反着来。尤其在有服役经历的人身上常见。

我告诉他,测量测的是平常状态,不是最大努力值。硬撑做出的角度是那一天的数字,不是他的日常。在疼痛出现的点停下并说出这事实,才是准确的测量。

备好的资料另做了一份,让他自己带去。事先寄出的资料,未必保证检查当天就在负责人手上。交两次麻烦,但比没有强。

检查前一晚我打了电话。并非有什么特别要说。只因我知道,那是一个等了二十年的人再多等一天的夜。

那天下午,三楼走廊

检查当天的事是后来听来的。

他说比预约时间早到了一小时。候诊室里有年纪相仿的人,也有年长得多的。留在记忆里的是,大家都各拿着一个文件袋。

测量没花多久。做了几个动作,量了角度,照指示用力。弯曲的动作里有个疼痛袭来的点,这次他在那点停下并说了疼。与第一次检查不同的,只有这一点。

带去的资料副本真派上了用场。先前寄出的资料已送到,但核对过程中又参考了一份。麻烦的准备,偶尔就这样值回来。

回程他打来电话。没什么话。说完了,以及大概何时能知道。我说确切期间因案而异,随审议日程而定。给这种答复心里从来不舒坦,但比说个不确定的日子强。

等待期间,我们做的大致是定期确认进展。登记程序不止于体检。结果通知之后,还有犯罪经历查询之类确认步骤,那一步有时更费时。这点我事先说了。因为结果出来后又要等,人会以为出了岔子而不安。

七级

结果通知在检查日后几周才来。

伤残等级七级。

不是他期望的等级。咨询中他几次提起六级,我每次都不说预测等级的话。要件是否认定、等级如何,判断之处另有其人。我们能做的,到把判断所需的材料毫无遗漏地摆上为止。

可七级毕竟不同于没有等级的状态。等级判定了,登记随之收尾,成为补偿金支付对象。进了报勋医疗支援体系。也是纳入汽车取得税减免范围的等级。只是减免附有替代取得时旧车处理期限之类条件,故实际是否适用,务必向主管机关确认,我另行做了提醒。因漏了条件而减免被取消的例子,我见过好几回。

随2026年报勋给付上调,有发布称低等级涨幅相对调高。只是具体金额与适用时点须以正式公告确认。这类数字不是咨询席上可以断言的。

收到通知那天他来电。声音很平静。又说起大儿子的学费,说起母亲养老院的费用。这两样,从头到尾都是这件事的实质内容。

相似的来电

这案子之后,同样脉络的咨询又接了几回。类型分几种。

最多的与此案相同。收到要件认定通知,以为登记就完了,直到收到未达等级通知,才知两个程序是两回事。这时大多已独自试过一两次。而那尝试,多半朝着再证明要件的方向。

第二种,是以为在领军人年金就没有申请资格。年金与报勋补偿,制度的根不同。能否并领、有无调整,因案而异不能断言,但有人以为根本领不到,连申请都不去做。查过被拒,与没查而没做,是两回事。

第三种,在遗属一方。本人在世时未申请,身后由留下的家人开始查询。这时资料获取难得多,因为没有本人陈述。故这一类随时间流逝而愈发困难。

第四种,是已拿到等级、登记也办完,但时过状态恶化。这时另有再判定申请的路径。很多人以为登记一完一切就定了,其实不然。

把这些类型写在这里,只为一件事。各种情形要走的路不同,而单读指南,难以分辨自己属哪一类。知道自己站在哪儿,是第一步。

其后的故事

把全程再看一遍,这件事里没有一个事实改变。

膝盖从二十年前起就是同样的状态。手术也几年前已做过。诊疗记录本就有,公司调岗也是已发生之事。我们没造出新的事实。

变的是那些事实被移上纸面的方式。“疼”变成了角度,“熬过来”的岁月变成了年度诊疗明细,“活儿累”的话变成了人事记录。我们只是把它们移进审查一方读得懂的语言。

他头两次失败的缘由,如今看来也简单。他去再证明国家已认定的东西,却把真正该受评价的搁着不证。是件憋屈的事,却不是件奇怪的事。要件与等级是两扇不同的门——没穿过那门的人,无从知晓。

行政程序常把人的生活搁置数月、数年。搁了二十年的申请再绕上半年,这期间他一直爬上叉车。哪怕多找回一点那段时间,也是我们事务所所做之事的一种。

最后一通电话里他说了这么一句:现在能跟孩子说清爸爸是在哪里受的伤了。等级表上,没有写下那句话的格子。

若您有类似情况想了解,欢迎随时留言咨询。

조회수—